文 | 林冠廷

在反烏托邦小說《美麗新世界》裡面,多數居民在神智不清的狀態下,一舉一動都被政府安排,過著看似幸福美好的日子。而在真實社會,雖然我們還不至於為了控制秩序而抹去個人意志,但當人們追求數位科技帶來的方便和多功能,新工具可能不知不覺擴大「掌控」邊界,至少對於已喪失許多思考能力的失智長者,很多人覺得全面掌控合情合理。

Photo credit by cegoh

英國媒體 BBC 在五月中,於商業版以〈條碼是不是保護失智患者的途徑〉為題,發表了一篇報導,講述日本創業家 Haruo Hidaka 如何用 QR Code 條碼技術,提供給失智症患者佩戴。

報導中提到,日本每年有數以百計的失智失蹤長者無法存活,引入了 QR Code 技術之後,只要先印製專屬 QR Code,黏貼或縫合在長者的隨身物件上,人人都能利用智慧型手機掃描長者身上的條碼,讀取條碼所屬者的聯絡人資訊。其中一位常常走失的長者 Itou,更成功透過此技術被家人找回兩次。

是此,QR Code 被當作使失智患者安全的「解決方案」。報導還引述了諾貝爾生物學獎得主Randy Schekman 的個人經驗—— Schekman說,他在照顧已逝的帕金森氏症患者妻子時,必須「維持不間斷的照護」(keep a constant vigil)。透過不斷強調照顧患者的壓力,失智症被塑造成了一個商業機會,而 QR Code 成為了有效應對需求的產品。

不過無論安全與減緩照護者壓力,都要付出代價,也就是患者的隱私與個人尊嚴。只是在科技樂觀論的敘事主軸之中,患者的經驗,或是患者配合這個「解決方案」中需要犧牲的權利,提及的人少之又少。

遠東集團旗下的遠傳電信,就以失智照護需求出發,推出名為「BoBee 守護寶」的裝置。除了 QR Code 之外,還設計了一款隨著配戴者移動隨時發送 GPS 訊號給管理者的裝置。假如配戴者離開了指定範圍,管理者就會收到通知,儼然成了電子腳鐐一般的存在。在該產品的文案介紹中,年長者與腳踏車、資產等物件並列為「適用對象」。管理者可以隨時選擇要省電的「定時定位」,或是準確度高達 5 到 10 公尺的「精準追蹤」,配戴者自己反而無從決定,也沒辦法停止發送訊號。

經過網友實際試用,長者身處的位置資訊,還可以隨時「分享」到家庭的 Line 群組,只要持有連結,隨時都能掌握配戴者身處何方。如果長者在外,想要暫時擺脫追蹤,機器只要在身上,就沒有任何暫停或折衷的辦法。除了把機器亂丟、砸壞,可能就剩下被動等待電池耗盡了。「BoBee 守護寶」網站的宣傳貼文中,甚至標榜「老媽的行蹤瞞不過守護寶」,將長者的隱私視如敝屣。

這些科技完全從照護人的角度出發,除了為長者編號、做成 QR Code 再貼在身上,或是直接把長者變成 GPS 訊號發送器,一方面使得獨特的人類個體被化約為物件,接受無條件追蹤與管理,一方面則把與生俱來的隱私權讓渡給照護者。如果長者神智仍然清楚,他們固然可以為自己的未來預先做出決定,但對於已經罹病卻從未決定過隱私問題的長者,照護人卻能以安全之名,逕自奪去親人重要的隱私。

輿論多半相信這些科技的用意良善,並樂觀看待科技對我們的正面幫助。不過,當大眾目光聚焦在這些「守護科技」的優點上,為了安全為理由,不斷正當化隱私權的讓步,並視妥協為理所當然,將使得科技發展無法負起應有的責任。畢竟守護與監控僅是一線之隔,如果缺乏監督與討論的機制,在人權燈塔英國都有路人因拒絕警方「刷臉」辨識而被罰款的當代,難保我們離「美麗新世界」的距離不會悄悄變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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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本文章為 OCF Lab 與《天下》雜誌合作的專欄,同步刊載於《天下》雜誌網站,標題和前言與《天下》刊出版本略有不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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